我们前面聊过桓帝诛梁冀,聊过五侯的骄横与覆灭,也聊过延熹年间边境上的滚滚狼烟。这一篇说点轻松的,算是一段番外。读《三国演义》或玩些三国游戏的朋友,大约都对刘备那句口头禅耳熟能详:“在下刘备,中山靖王之后。”这话他逢人便讲,从涿郡街头卖草鞋时就挂在嘴边,一路讲到了诸葛亮的草庐里,讲到了刘璋的益州城下。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觉得一个没落宗室亮一亮祖宗招牌,不过是乱世里讨生活的常规操作。
可是你若细想一想,便会觉得有点奇怪。中山靖王刘胜,在西汉诸王里论名气、论权势,都算不上第一流的人物。他既不曾像吴王刘濞那样掀起过七国之乱,也不曾像淮南王刘安那样留下一部《淮南子》。此人在历史上最大的标签,就是两个字:能生。既然如此,刘备为什么不干脆说自己是“高祖刘邦之后”或者“汉景帝之后”呢?高祖开国,景帝继业,哪个招牌不比中山靖王响亮得多?偏偏要精确到这样一个以繁衍能力著称的诸侯王身上,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讲究?值得拿来翻一翻。
我们不妨从头说起。
高祖刘邦,自然是一切刘姓皇族的终极源头。若论血统的正当性,把源头追溯到高祖身上,似乎是最直接、最响亮的一种说法。可是你翻开《汉书》就知道,刘邦光是儿子就有八个,到了景帝这儿儿子更多达十四个,再到中山靖王刘胜,儿子竟有一百二十余人。几百年繁衍下来,天底下姓刘的、能跟高祖攀上一点血缘关系的人口到底是多少?《汉书·平帝纪》有一笔账:“惟宗室子皆太祖高皇帝子孙及兄弟吴顷、楚元之后,汉元至今,十有余万人。”光是有属籍可查的宗室,到西汉末年就已经十几万人了。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那些疏远了、属籍尽了的旁支庶裔,更是不知凡几。到了汉末,天底下姓刘的宣称自己是高祖子孙,就跟今天某地人说“我家祖上明朝当过官”一样,说得多了,谁信呢?不是不可查,但查证起来实在麻烦,且对听者来说太模糊,反而失了分量。
这时候,中山靖王刘胜就显出了他独特的好处。
第一,此人的“多产”,本身就是一层天然的保护色。《汉书·景十三王传》记载:“胜为人乐酒好内,有子百二十余人。”一百二十多个儿子,按古人的说法,“子”的概念其实有些含混。《史记·五宗世家》的原文是“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枝属”二字很关键,说的是儿子加上旁系亲属一共一百二十余人。班固写《汉书》时把“枝属”二字省了,直接变成“有子百二十余人”,读来便觉得刘胜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生育大户。不过不论是儿子还是亲属,这一百二十多口人分散到各地开枝散叶,几百年传下来,数量之大、分布之广,谁也说不清楚。中山靖王的后代散布于河北、中原各地,盘根错节,彼此之间连族谱都未必对得上。这就使得“中山靖王之后”这个身份,既足够具体来凸显宗室正统性,又足够模糊来降低被质疑的风险。
第二,你还得看看刘胜儿子这一支是怎么“落地”的。刘胜的儿子刘贞,元狩六年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涿县,恰好就是刘备的老家。《三国志·先主传》的原文记载得很清楚:“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胜子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坐酎金失侯,因家焉。”这段话道出了刘备家族落籍涿郡的由来。汉武帝元鼎五年推行“酎金夺爵”,以诸侯进贡祭祀用金的成色不足为由,一口气削夺了一百多个侯爵。刘贞的陆城亭侯就在这场风波里丢了,从此落了地、成了庶民,“因家焉”三个字,说的就是刘贞这一支从此在涿县安了家。从西汉元鼎五年到东汉末年,这个家族在涿郡繁衍四百年,即便中间世系不明、族谱断续,但一个刘姓家族世居此地、出了举孝廉的县令,这一点终究是左邻右舍都知道的事。
高祖刘邦的名号固然大,景帝的招牌固然重,但都不及“中山靖王之后”来得合用。高祖的名头太大、太空,像一件龙袍套在了稻草人身上,反而容易被一阵风刮倒。景帝这个旗号,又属于所有庶出藩王后裔的“公共源头”,并不能把刘备跟其他宗室、冒牌宗室区分开来。倒是“中山靖王之后”这几个字,集地域、传承、具体而不失祖宗体面于一身,挂在嘴边有根有据,查起来却难以下手。刘皇叔是极精通观人之术的,他当然知道什么样的招牌,在什么场合,对什么人,最管用。在他四处奔走、聚拢人心的年月里,中山靖王这块“招牌”能带来的,始终是一份有分量的正当性。
仔细读史书,会发现刘备的身后还藏着一层迷雾。陈寿写《三国志·先主传》时,引了魏人鱼豢《典略》中的一条注文:“备本临邑侯枝属也。”这短短七个字,给刘备的身世投下了一团巨大的阴影。《典略》是曹魏这边的野史,鱼豢也不是寻常小说家,他的记录可能源自曹魏掌握的东汉档案。临邑侯这个爵位,东汉时期有两位。一位是西汉常山宪王刘舜的七世孙刘让,另一位是东汉临邑侯刘复,刘复是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的后代,也就是光武帝刘秀二哥刘仲的孙子。也就是说,如果《典略》记录为真,刘备的祖先就未必是中山靖王,而可能是长沙定王刘发一脉,跟刘秀倒是更近的亲戚。
这件事我们今天已经无法判断真伪了。但这层迷雾的存在本身就意味深长。我们完全可以从中体认到一点:汉末群雄中,但凡手里没有传国玉玺的,总要另寻一个天命所归的凭证。曹操有“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有父兄三世基业,而刘备只有一双手一双草鞋。血脉,便是他手里唯一能与天命沾上边的资本。
说罢了这层实用的考量,更有一层不好明言却又无处不在的规矩,约束着刘备的措辞。
华夏自古讲宗法,宗法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礼记》对这套制度有明确的规定。天子的嫡长子继承皇位,是大宗;其余诸子分封为诸侯王,相对于皇帝的大宗而言,皆为小宗。诸侯王在封国内又自为大宗,其权位由嫡长子继承,其余庶子再往下分封。这便是所谓“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庶子后人若要追溯祖先,理论上最远只能追溯到“别子”本人,而不能一直往上追溯到皇帝。这是一个严格的礼仪界限,关乎宗法秩序的根本。
刘备若自称“高祖刘邦之后”或“汉景帝之后”,实际上是在跨过中山靖王这一级“别子”,直接攀附大宗。这在宗法上是犯忌讳的。刘胜是汉景帝的庶子,分封为中山王,是刘氏宗族里的一支小宗;刘贞是刘胜的庶子,封陆城亭侯,又是小宗里的小宗。一路分下来,刘备这一支早已是旁支中的旁支。他只能以中山靖王为祖先,再往上追溯,不是血缘上不成立,而是礼法上不允许。就好比一个大家族里,嫡长房的子孙可以在祠堂里指着最顶上那块牌位说“这是我高祖”,庶出远房的子孙,却只能在自己的小小支祠里供奉本支的始祖,没有资格直接以大宗祖宗的名义说话。这个制度逻辑,刘备是绝不可能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光武帝刘秀就提供了一个最直观的参照。
刘秀是东汉的开国皇帝,他的先祖是汉景帝的第六子、长沙定王刘发。《后汉书·光武帝纪》开篇便明明白白地写着:“世祖光武皇帝讳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完整的世系是:汉高祖刘邦到汉景帝刘启到长沙定王刘发到舂陵侯刘买到郁林太守刘外到巨鹿都尉刘回到南顿令刘钦到光武帝刘秀。你看,就连光武帝的世系追溯,也必须经过“长沙定王”这一级,不能直接从汉景帝跳到舂陵侯。长沙定王刘发是庶子,分封为长沙王,是刘氏皇族中的小宗。按照宗法制度,刘发的后代只能尊刘发为本支祖先,不能直接越过他攀附汉景帝。刘秀当然可以自称“高祖九世孙”,这是在官方史书承认的条件下,对开国皇帝的溯源性追认。但在宗法礼制下,他这一支的始祖仍然是长沙定王。刘秀尚且如此,刘备又怎么能跳过中山靖王呢?
我们不妨把汉末几位有名有姓的刘氏宗亲放在一起,更能看清其中的门道。
先说刘虞。此人在汉末十三州中坐镇幽州,是有名的仁厚长者,名望远在刘备之上。他是光武帝刘秀的嫡长子、东海恭王刘强之后。刘强这人很有些故事。他本是刘秀亲立的太子,后来因为生母郭皇后被废,自己主动辞去了太子之位,改封东海王。刘秀对他颇有愧疚,所以东海王一脉在东汉宗室里地位非常特殊,算是嫡系中的近支。刘虞作为东海恭王的后人,距离东汉皇室的血缘比刘备近得多。可即便是他,公开的身份标签也是“东海恭王之后”,不会笼统地说自己是“光武帝之后”。为什么?因为东海恭王是别子,光武帝是大宗。刘虞的血脉再近,规矩不能乱。汉末群雄中,刘虞大约是最有可能拨乱反正、收拾山河的一位宗室人物,但他终究是个讲究规矩的温厚人,被公孙瓒这样的骄兵悍将活活逼死,可见乱世里的运气,往往跟辈分没什么关系。
再看刘焉和刘表。这二位在汉末都是执掌一州的牧守,一个坐镇益州,一个雄踞荆州,地盘都比刘备大得多。《后汉书·刘焉传》记载:“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也,鲁恭王后也。恭王,景帝子,名馀。”鲁恭王刘馀是汉景帝第五子,跟中山靖王刘胜是亲兄弟。题外话这鲁恭王也是个妙人,当年为了扩建宫室,连孔老夫子的宅子都敢拆,硬是拆出了古文尚书。刘表也同样出自鲁恭王之后。你看,刘焉、刘表跟刘备的祖先都是汉景帝的儿子,只不过一个是第五子之后,一个是第九子之后,辈分上几乎平齐,血缘上也谈不上谁比谁更高贵。但刘焉和刘表不需要像刘备那样四处奔走立人设,他们有实打实的官职和地盘,宗室血统只是一个身份的注脚,一笔带过便够了。
再有一类宗室,比如刘晔。此人是曹魏帐下极有名的谋士,投了曹操之后官至太中大夫,善出奇计。《三国志·魏书·刘晔传》对他的世系记得很干净:“刘晔字子扬,淮南成德人,汉光武子阜陵王延后也。”阜陵王刘延是光武帝的儿子,跟东海恭王刘强是兄弟。可是刘晔在曹魏这边并不需要强调自己“光武帝之后”的身份,他是凭借谋略吃饭的,宗室身份对他而言不仅没有什么大用,有时候甚至是个负担。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魏书》本传说他“睹汉室渐微,己为支属,不欲拥兵”,也就是说他早就看明白了,自己不过是汉室远房旁支,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年代里,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老老实实给曹操打工,不要动什么拥兵自立的念头。刘晔选择了低调,这在曹魏这边是明智的,跟刘备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在乱世光有理想是不够的,你还得有一面旗子,让大家心甘情愿地跟你走。刘备在草鞋摊上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的旗子上写的不是“高祖刘邦之后”,那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彩,谁够得着呢?“汉景帝之后”,那又太宽泛了,跟刘焉、刘表、刘晔他们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他写的偏偏是“中山靖王之后”这六个字。这面旗子插在涿郡的土地上有根有据,刘贞的后人住在涿县四百年,街坊邻居都知道这户刘家祖上出过举孝廉的县令;这面旗子同时又足够安全,刘胜的后代千千万万,谁也拿不出完整的族谱来查证真伪。《三国志·先主传》的世系只记了刘胜、刘贞、刘雄、刘弘四代人,刘贞到刘雄之间究竟隔了多少代,现在谁也不知道了,只能留下空白。
现在,我们不妨回头再看一眼那棵大桑树。《三国志·先主传》说刘备家“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刘备小时候跟同族小孩在树下玩耍,指着这棵大桑树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羽葆盖车,是天子才能乘坐的马车。一个小户人家的孩子,指着自家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桑树,居然立下了这样的志向,当时把他叔父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说:“汝勿妄语,灭吾门也。”这个细节跟“中山靖王之后”的标签放在一起看,实在很有意思。一个真正只关心草鞋生意的人,大概不会觉得院子里的大桑树跟皇帝的车盖有什么相似之处;一个人如果真的只靠冒认宗亲来招摇撞骗,他的梦想大约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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